人在青龙背上行——登龙古桥的前世

2017-06-13 09:39:41 来源: 网络编辑:韦育君 作者:杨旭乐

明代崇祯十年(1637年)八月十二日,中秋节前三天,我国古代著名旅行家徐霞客徒步由桂平厚禄进入今港北区境内。经过一天半的行程,他来到了贵县城外的东湖地区,通过登龙桥的前身——接龙桥抵达贵县东门进而入城,来到大南门外的怀泽驿站与先行到达的同伴汇合。

明代东湖接龙桥,垒石于塘中,本为东湖各大小池塘之堤埂,并已有桥梁之雏形,是连接东湖南岸与城内的陆路通道。《徐霞客游记》云:“又一里,过接龙桥。叠石塘中,以通南北,乃堤而非桥也,于是居聚连络。”

光绪《贵县志》记载:“接龙桥,县东南,康熙间修,有李彬记。”“登龙桥,县东学宫后,通孝子里。”李彬(1633年-1722年)是康熙年间贵县籍进士,他在《接龙桥记》中写道:“戊寅之春,义斋曾子修接龙桥……可与适道也。接龙桥创自有明,为东南剧路,风水家以为补龙之缺,因名之曰接龙云。沧桑以来,倾颓仄,行者称苦,先生募金钱鸠工甃石,倾者安之,颓圮举之,仄则平焉。”

据此旧志可知,接龙桥创建于明代以及接龙桥之名的由来:补龙之缺,接通龙脉。到了清初康熙年间,登龙桥仍旧称作接龙桥。康熙戊寅年(1698年)春,邑绅曾光国(字义斋,贡生,与李彬协修康熙《贵县志》)倡修久圮的接龙桥。竣工后,李彬撰写碑记。

光绪《贵县志》还另附有一段关于登龙桥的记载:“登龙桥石碑,联句云:水从白玉环中过,人在青龙背上行,旧志。按桥修于雍正年间,至光绪四年戊寅重修。桥右为蒙塘,东为东湖,湖宽十里,其水清长无常修,至桥身水深处,人力无所施,因筑土壩以杀水势,乃涓涓之流戽之不竭 ,襄事者卢勉恕等认为,文祈于神水里,淅落卒以岁事,虽神道渺茫,圣人不道,而诚能动物亦理之,有可信者也。”

所言“旧志”即指清康熙年间李彬编纂的《贵县志》,时登龙桥石碑上有一对联,意境悠远,可谓形神俱全的佳句:“水从白玉环中过,人在青龙背上行。”在清代中叶及至清末光绪年间,登龙桥又多次修缮,在明代塘中叠石的基础上铺接了青白石板块,遂成真正意义上的桥梁,并将接龙桥改名为登龙桥,湖东岸的古村落孝子里也遂称“登龙桥村”(今名登龙桥社区)。从此,这座横卧于东湖与蒙塘交界处的登龙桥,成为东湖地区通向贵县城内的要道据点:平时是一座桥道,战时则成了进出县城的咽喉之地。

在雍正年间(1723年-1735年)重修后,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时任知县石崇先在登龙桥的风雨亭南北两端题额“登龙胜迹”和“东井名区”。这就是继五门城内(即古郁名区)之外贵港的第二处历史街区——东井名区的来由,这处自成一体的地理单元涵盖了整个东湖沿岸区域。光绪年间的东湖尚“湖宽十里”,再对照今日之东湖水域,令人陡生沧海桑田之感。

咸丰六年(1856年),广东天地会首领佛山人陈开率众攻克浔州府,成立“大成国”。同年九月十二日,陈开等率众数万,至罗泊湾,团练溃退,“开入县城,遣全义守登龙桥,鼎凤据塘”,并封授爵号。贵县全境被陈开部占据,黄全义(南江村人)及黄鼎凤(覃塘人)附之,由黄全义据守内城门户前哨据点登龙桥,黄鼎凤则据守东湖周边以作后盾。

同治元年(1862年),黄鼎凤复占县城后重守登龙桥,余党屯兵覃塘小平天岐山等处,屡与清军鏖战。同治二年(1863年)二月,清军攻登龙桥,大败鼎凤部守备,而鼎凤则袭桥圩据之。四月,清布政使刘坤一败黄鼎凤于桥圩,鼎凤潜回覃塘青云村,其登龙桥党徒亦引退。

由此可见,得登龙桥者,得贵县城,失登龙桥者,败走贵县。经过咸丰、同治年间的兵燹之乱,贵县固若金汤的五门内城“城基夷为平地”,连接县城东线陆路咽喉要道的登龙桥更是伤痕累累,于是才有了光绪四年(1878年)的重修。

登龙古桥除了见证清末兵燹战火外,登龙桥村内还遗有广西省主席马君武夫人墓葬旧迹。这处近代历史遗址,铭记了民国时期一段惊心动魄的生死爱情往事。

上世纪20年代的广西,旧桂系军阀陆荣廷已经垮台,新桂系军阀掌门人李宗仁羽翼未丰,各种旗号的地方武装纷纷割地自雄,面临着军阀横行、兵匪一家、盗贼蜂起的混乱局面,时人喻为“像是洪水过后的灾区”。

1921年6月,第二次粤桂战争爆发。不久,粤军占领广西大部,孙中山根据“桂人治桂”的原则,委派桂林人马君武任广西省长。8月,马君武到南宁就职。但手无一兵一卒的马省长,甚至政令都出不了省城南宁。为扭转此困局,马君武决定迁省署驻地到广西水上门户——梧州,以便就近联系广州军政府,获得支援。

1922年4月,41岁的马君武率卫队及随员一行人等,分乘两艘电船撤离南宁,计划路线是沿西江水路顺流而下,直达梧州。但在行驶到贵县罗泊湾江面时,马君武遭遇到了其一生中最惨烈的变故:船队夜间被贵县驻军俞作柏部李石愚率兵突袭。

在这次荷枪实弹的激战中,马君武失去了三样最为宝贵的人与物:一是爱妾彭文蟾,二是留德同学兼挚友石楚,三是多年来用心血凝成的几千册书稿。这一意外的毁灭性打击,使得马君武一到梧州就下广州向孙中山辞职。做了十个月有名无实的省长,结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犹如一场噩梦。经此罗泊湾生死劫难后,马君武退出政坛,由广州赴上海寓居。

马君武一行血溅罗泊湾这一历史事件,流传着不同的版本。亲历者崔景勋的回忆文章,详尽地还原了这段劫难,其中所说到的“家人有被击毙,陈尸河滩”,即是指马君武爱妾彭文蟾。马君武有一妻一妾,妾彭文蟾是广州西关人,性情善良,秀外慧中,多才多艺,擅唱粤曲,并能自奏扬琴伴唱,和马君武感情至深。

在罗泊湾夜袭枪战的危急时刻,彭文蟾挺身而出,用身体掩护马君武,使他免受枪击,自己却身中数弹而亡。马君武虽悲痛万分,但当时局面混乱,未暇多想。捱到天明,在登岸交涉期间,他将文蟾遗体入殓,葬在东湖边上的登龙桥村北闸口外一带,并亲撰挽联:

归我三年,如形影相依,那堪一死成永别。

思君永夕,念精魂何在,未必来生得再逢。

1931年蒋桂战争平息,广西局势趋稳,已投身文教兴国的马君武回到梧州复任广西大学校长。翌年,他由梧赴邕公干,道经贵县,枨触前尘,过吊故妾芳塚,悲从中来,遂决定将登龙桥旁边的彭文蟾墓葬移址至梧州。迁葬时,马君武亲笔写了一首感人至深的《悼彭姬人墓》诗,并刻在梧州市郊十二步梯山地的新墓园碑上:

四面枪声蓦地来,一朝玉骨委尘埃。

十年一洒坟前泪,万事无如死别哀。

海不能填唯有恨,人难再得始为佳。

雄心渐与年俱老,买得青山伴汝埋。

这首悼诗折射出十年前的罗泊湾劫难给马君武造成的巨大心灵创伤余波未了。罗泊湾、登龙桥这两处贵港地名,对他而言,当是其一生中最不愿触及回忆的地方。

1990年,登龙桥又修缮一次,重修碑记今立于桥头风雨亭内。随着现代城市建设的推进,作为“东井名区”标志性古迹之一的登龙桥,其靠东湖一侧已被土方隔绝,作为界于东湖与蒙塘两处水域之间的桥梁功能已然消逝,但地名“登龙桥”仍在民间广为沿袭使用。